父亲长得瘦，但个子高，他常说：高人不富，多穿二尺布。小的时候，村里放电影，父亲就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看，比周围看电影的人高出一头多。

    父亲一辈子闯过关东，走过西口。年幼的时候到大连讨过饭，打过工，后来又辗转河南到了西安，学着做生意，并把两个叔伯哥哥一个留在了南阳，一个放在了西安。父亲当过货郎，曾经走街串巷卖针头线脑，洋红洋绿，并吆喝“卖货啦，换鸡蛋啦”，那年月鸡蛋虽不值钱，但老百姓换钱都是从鸡腚门子里抠的，常常引来一群小媳妇、大姑娘围着他的货郎挑子挑来捡去。

    父亲的婚姻不好。一辈子娶过三个媳妇。第一个因生我大姐，月子病，死了。第二个未能生育，走了。第三个也就是我的亲娘，生了我二姐、三姐和我，母亲没能陪伴我父亲下半辈子，我16岁的时候，就撒手不管，到另一个世界度日月。所有的担子都留给父亲了。

    父亲爱啦呱，虽然他识字不多，但啦得头头是道，解学士、岳飞、杨家将、秦琼，日本鬼子侵略中国的故事，父亲张口就来：春雨赛香油，下得满街流，磕到了解学士，笑死一群牛；日本鬼子真可恶，烧杀抢掠啥事都做，共产党八路军是救星，把小鬼子打得屁滚尿流......夏天晚上凉快的时候，父亲就在家门口老槐树底下摆摊，说起书来。老槐树底下有时得围好几圈人。最有意思的是，我二姐、三姐家的小外甥、外甥女常常缠着姥爷给啦呱，那时父亲已60多了。

    父亲一辈子生活上从不奢侈。他常说，是饭充饥，是衣遮皮。记得父亲66岁生日的时候，我大姐专门割了一刀肉，说六十六，吃刀肉，父亲硬是把肉割成几份，分了。我参加工作后，有时候拿几盒带过滤嘴的烟给父亲，他自己总舍不得吸，晚上约几个老友一块吸。

    父亲一辈子正直、仗义。他常教诲我，吃亏人常在，破帽子常带。人不打我，我不打人。我小的时候常常和人家小孩打仗，父亲总是把我拉回家数落一顿，然后再领着我到人家赔不是，回数多了，我也懂的多了。以至到成年的时候，村里的邻居都说我懂事，知道好歹。
遗憾的是，父亲的照片我一张也没能留下，因为父亲一辈子没照过相，只能梦中见回面。

    父亲，您教我做事，领我做人，您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人往高处走，水往低处流，站得正，走得直，各人的事各人干，关靠谁都无干。

    父亲，我想再多做几回梦。【文/王兰进】